半夏小說

第76章 (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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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殿房門大開, 夜間的風穿過,沈暮深站在房間正中央,孤零零猶如海上扁舟, 站在偌大的塵世無端覺得一陣冷意蔓延。

他喝了太多酒,思緒已經遲緩,卻還是清楚地知道,他剛才将顧朝朝放走了。

他将他此生唯一愛過的女人, 放走了。

沈暮深喉結微動,身上僅存的最後一點熱意全都彙集到眼睛,他垂下眼眸, 小心翼翼地藏起淚意。

許久,後背突然貼上一股溫暖的重量,一雙小手從後腰繞過來,然後在他身前緊扣。

沈暮深定定看着這雙手, 許久睫毛輕顫一下, 最後一點熱意便滴落在她的手背。

顧朝朝察覺到時,只覺得手背上灼熱難言。她喉間哽了哽, 許久艱難開口:“我不走。”

沈暮深猛地攥拳,每一寸身體都在叫嚣抱她,然而他只是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,并未有所行動。

兩個人安靜地站着, 沈暮深的手緊了松松了緊,反複幾次後才一字一句地問:“知道你在說什麽嗎?”

“嗯,”顧朝朝的臉在他後背上蹭了蹭,“我不走, 真的不……”

“顧朝朝,”沈暮深直接打斷她, 聲音出奇的冷靜,“我勸你考慮清楚再說話,否則後果只會比你想的更嚴重。”

顧朝朝聞言笑了:“你要怎樣,難道還要關我一輩子?”

沈暮深轉過身來,平靜與她對視。顧朝朝起初還笑着,漸漸的就有些笑不出來了,兩個人大眼瞪小眼,無言許久後,還是她先打破了沉默:“我真不走。”

“你不喜歡我,先前更是寧願死也不肯留在我身邊,我不明白你為何要留下,”他定定看着她,“是因為同情我?大可不必,我要比你想象中更加惡劣,心軟也只是一時,你若再這樣胡鬧,我肯定不會再放過……”

話沒說完,顧朝朝在他唇上親了親。

“我在與你說正事。”

顧朝朝又親了親。

沈暮深沉着臉不說話了。

顧朝朝怕把人氣出個好歹,讪讪一笑後便老實了。

沈暮深見她不再有動作,這才繼續道:“你再敢說一句留下,日後就算你的同情耗盡,就算你以死相逼,我也不會再輕易心軟。”

“那就不心軟了,我願意留下。”顧朝朝抓住他的手,輕輕把玩他的手指。

指尖傳來的癢意讓沈暮深幾次都想縮回手,但他還是忍住了,任由她繼續玩。

“我的人設可是惡毒女配,哪來那麽多同情心,”顧朝朝頭也不擡地嘟囔一句,“若是不喜歡你,誰願意沒日沒夜地照顧你,幫你擦身洗臉,為你清理嘔吐物……”

“我何時要你這樣做過?”沈暮深嚴肅的表情微裂。

顧朝朝斜了他一眼:“你病得起不來那會兒,若是不信,可以去問宮人和太醫,他們自會為我作證。”

沈暮深見狀,便知道她說的都是真的,頓時眉頭緊皺:“誰準你做這些事的?”

“你能為我做,我自然也能為你做,”顧朝朝又一次看向他,“所以你該好好想想,我為什麽能為你做。”

沈暮深喉結動了動,整個人都有些緊繃。

顧朝朝知道他還是不太相信自己,好在她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證明,于是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親了親,吐槽:“酒味,難聞。”

沈暮深立刻抿起薄唇。

顧朝朝笑了:“今晚留下吧。”

說罷,便直接到床上躺下了,沈暮深看過去時,就看到她旁邊騰出了一大片空位,顯然是為他準備的。

失望這麽多次,他已經不敢輕易相信顧朝朝,于是僵站在原地沒動。

“過來。”顧朝朝拍了拍床。

沈暮深蹙眉。

顧朝朝看他這副樣子,索性也不管他了,叫人将蠟燭吹熄後便直接睡了。

沒有了燈燭照明,房間裏突然黑了下來,沈暮深獨自僵持片刻,到底還是禁不住誘惑,默默挪到了床邊坐下。

起初只是坐着,不知何時鞋也脫了,然後就是腰帶、外衣,最後只剩裏衣的時候才停下。又靜坐片刻,這才躺了下去。

躺是躺了,卻沒有蓋被子,只是穿着單薄的衣衫晾着。

秋天的夜晚風涼得厲害,盡管宮人們在滅了蠟燭後便将門窗關上了,可窗縫裏刮進來的風也夠人受得了。

沈暮深靜靜躺了片刻,手腳愈發冷了,他忍着鑽進被窩的沖動,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——

她果然是不喜歡他的,否則又怎會讓他受凍。
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他便開始在腦海中将她說過的話一句句否定,越冷否定得越厲害,越是否定心就越冷,正是惡性循環時,旁邊的某人突然用手腳撐着被子,撲進他懷裏的同時也将他蓋了個嚴實。

“小心眼……”顧朝朝嘟囔一句,在他懷裏調整一個舒服的姿勢便睡了。

沈暮深靜靜躺着,在這個秋風料峭的夜晚,只覺得春暖花開。

他難得睡一個好覺,一夢直接到天亮,猶自不肯醒來。

等他終于睡夠了睜開眼睛時,已經是翌日清晨了,身邊的位置是冷的,只有他一個人在床上躺着。

昨晚的一切仿佛只是他醉酒後的美夢,實際上顧朝朝在聽到他說放過她後,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。沈暮深怔了怔,心口突突然悶悶作痛。

顧朝朝進來時,就看到他臉色極差地坐在床上發呆。

她猶豫一瞬,好奇地走過去:“哪裏不舒服嗎?”

沈暮深猛地擡頭,看到她時還有些回不過神來。

“怎麽了?”顧朝朝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
沈暮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:“你沒走?”

“……你昨天斷片了?”顧朝朝回了驢唇不對馬嘴的一句。

沈暮深扯了一下唇角,突然手上發力将她扯了過去。顧朝朝驚呼一聲,徑直撞進了他的懷裏。

鼻子被撞得一酸,她悶哼一聲抗議:“你以後能不能溫柔點?”

“嗯。”

這麽好說話?顧朝朝揚眉:“別管我那麽多?”

“好。”

“別找人監視我?”

沈暮深不說話了。

顧朝朝啧了一聲,從他懷裏鑽出來:“你不在的時候,我可以接受有人陪着,但你如果在的話,就別讓他們跟着我了。”

“好。”沈暮深這次倒是回答得爽快。

顧朝朝要求不高,見他肯讓步便已經很高興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道:“乖,去上朝吧。”

沈暮深應了一聲,視線依然停在她身上。顧朝朝忍無可忍,将他從床上拉起來後親自把人收拾一通,推到門口便交給了宮人。

沈暮深不想走,但見顧朝朝表情堅定,到底還是離開了。

可惜人是去了朝堂,魂兒還留在偏殿,一整個早朝都是心不在焉,一到下朝時間人直接沒影了,只留下一衆還未來得及行禮的大臣們面面相觑。

沈暮深急匆匆回到偏殿,一只腳還未邁進門,便喚了一聲:“朝朝……”

尾音未落,他便看清殿內空無一人,顧朝朝的東西也都不見了。

她還是跑了?沈暮深心頭一慌,看到有宮人經過,立刻将人叫住:“殿下呢?”

“殿、殿下?”宮人頓時緊張了,“殿下走了啊。”

果然如此。沈暮深如墜冰窟,身形微微一晃後艱難開口:“何時走的?”

“回皇上的話,您去上朝之後,殿下便叫奴才們将東西收拾了,這會兒應該已經在龍熙殿安置了。”

他口中的龍熙殿,便是沈暮深所住的寝殿。

沈暮深本來額角青筋直跳,聽完他的話後沉默一瞬:“去朕宮裏了?”

“是。”宮人忙低頭。

沈暮深無言片刻,轉身便往外走,走到一半又突然停下,蹙着眉頭嚴肅道:“日後答話別總是只答一半。”

說完便直接離開了,留下宮人一腦門疑惑,不懂自己哪裏說話只說一半了。

沈暮深再次急匆匆往外走,等走到自己的寝殿時,鼻尖上已經出了一層細細的汗,還未等走進去,便聽到了顧朝朝大笑的聲音。

他臉色一緩,靜了靜後往裏走,便看到顧朝朝正拿着毽子亂踢。

顧朝朝看到他回來,當即放下毽子朝他走去:“今日怎麽下朝這麽快?”

“無事可議,就提前回來了。”沈暮深淡淡開口,全然不說是自己一路加快進程。

顧朝朝也沒有多想,掏出手帕幫他擦了擦臉上的汗,接着有些疑惑地往外看了一眼:“今日不是陰天麽,你怎麽這麽熱。”

沈暮深不語,轉頭開始打量突然熱鬧許多的寝殿。

顧朝朝見狀,索性拉着他在屋裏走了一圈,一邊走一邊道:“我偏殿裏的東西都搬過來了,本以為沒有多少,結果一搬才發現竟然那樣多,我本來還想将長公主府的一些器具搬來,現下看來還是不要了。”

“只管搬就是,我的東西可以挪到偏殿去。”沈暮深狀似不在意地接話,實際上在聽到她說要把長公主府的東西也搬來時,心上簡直開出一個花園。

她連那邊的東西都要挪過來了,可見是誠心想和他過日子的。

顧朝朝沒有察覺他的情緒,聽到他這般說後嘆了聲氣:“那怎麽行,不能委屈你。”

“沒什麽可委屈的,就這樣定了吧。”沈暮深拍板。

顧朝朝見他做了決定,也不再矯情了,親了親他的唇角道謝。沈暮深輕嗤一聲,似乎非常不屑她這種溜須拍馬的行為。

顧朝朝也不介意,親完笑眯眯地問:“早膳都沒吃,今日提前用午膳吧。”

沈暮深別開臉,答應了。

兩人在寝殿消磨了會兒時間,用過午膳之後,沈暮深便去禦書房繼續忙了,他本來想帶着顧朝朝一起去,可看到屋裏的毽子後又改變了主意,叫她跟其他宮人一起出去玩了。

自從顧朝朝服毒之後,他便覺得她的身子骨差了許多,如今雖然看似餘毒都清了,但仍然不可掉以輕心。若是可以,他還是希望她能多強身健體,不要整日留在屋裏。

他可是要跟她白頭偕老的。沈暮深看了園子裏的顧朝朝一眼,便去忙國事了。

兩人分開一下午,直到晚膳時才見面,一同用了些吃食後,便直接熄燈歇息了。

今晚睡得有點早,兩個人都沒什麽睡意,只是規規矩矩地并排躺着,睜着眼睛看向黑暗的虛空。

有沈暮深在,其他宮人就不必守在身邊了,偌大的寝殿裏只有他們兩人,靜到能聽清彼此的呼吸聲。

顧朝朝百無聊賴地躺着,半晌偷偷瞄了旁邊的沈暮深一眼,然後便清楚地感覺到他呼吸一慢。

……她就是看了他一眼,其他什麽都沒做啊。顧朝朝愣了愣,忍着笑意在被窩裏輕輕牽住了他的手。

原本靜若處子的沈暮深突然瘋如脫兔,直接掀開被子覆了上去:“又勾我做什麽?”

“……你确定是我勾你?”顧朝朝揚眉。

沈暮深板着臉:“不是嗎?”

顧朝朝無言地與他對視,許久認命地嘆了聲氣:“是是是,是我勾……”

沈暮深沒等她把話說完,便直接吻了上去。

顧朝朝忍着笑意攬上他的脖子,任由他颠倒黑白。

結果一鬧就是一夜。

當天邊泛起魚肚白,青年裏也不再漆黑一片,顧朝朝有氣無力地倚着沈暮深的胸膛,半晌低低地問一句:“你是不是該上朝了?”

“……都這樣了,還要我上朝,真當我是鐵打的?”沈暮深勾唇。

顧朝朝無語地掃了他一眼:“所以我讓你适可而止,為何不聽呢?”

沈暮深将她抱得更緊,沒有回答她的問題。

兩個人緊緊相擁,享受這一刻難得的寧靜。

許久,顧朝朝自嘲:“我這算不算是禍國殃民的妖妃?”

“做什麽妖妃,做皇後吧。”

沈暮深說完,屋裏頓時靜了下來。

随着沉默的時間越久,他的表情就越沉重,終于在他忍不住要問她為何不答應時,他聽到輕輕一句:“好。”

沈暮深愣了愣,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你說什麽?”

“我說好,”顧朝朝說完,眯着眼睛捏住他的臉,“但先說好,我可沒有宮鬥的興趣,你最好也不要給我搞出一堆妃嫔來。”

“你想多了,”沈暮深淡定地将她的手移開,“若是再來一個你這樣的,我恐怕半條命都要搭在裏頭,所以還是算了,只你一個也不錯。”

顧朝朝這才滿意,枕着他的胳膊商議何時舉辦封後大典。

兩個人聊了幾句細節,沈暮深便起床去批奏折了。顧朝朝賴在床上,看着他平靜地更衣、平靜地洗漱,最後平靜地轉身離開,心裏不由嘟囔一句,未免太淡定了。

嘟囔完,她眼底閃過一絲笑意,然後心滿意足地在床上打了個滾。

另一邊,沈暮深平靜地進入禦書房,垂着眼眸開始批閱奏折,批到一半時,兩個先前得罪過沈暮深的前朝舊臣來了,一進門便心如死灰地跪下,等着沈暮深降罪。

沈暮深随意掃了他們一眼,淡淡道:“本來該殺了你們,但我今日心情好,回去吧。”

大臣們:“?”

他們面面相觑,回過神後趕緊走了。

沈暮深繼續批閱奏折,等到案頭的事全部做完後才離開禦書房。

負責書房伺候的宮人等他走後,便開始整理批閱完畢的奏折,結果在搬運的時候不小心摔倒,一摞奏折都摔在了地上,他趕緊一本一本撿起來,撿着撿着動作就放慢了。

皇上……竟然在每一本奏折後,都提了一句他要與長公主殿下成婚的事。

這是真高興了啊!

帝後大婚比計劃中來得要早,沈暮深難得鋪張,傾盡全力給了顧朝朝一場盛大的儀式,儀式當日整個京城都随之歡騰,之後許久提及這場盛事,都是止不住的激動。

而兩個人當事人卻只有一個感覺——

累。

太累了,從天不亮便開始舉行儀式,一直到深夜才回到房中,洗洗涮涮就過了子時,兩個人抱在一處,連熄燈都懶得動。

“這輩子就這一次了。”沈暮深嘆了聲氣。

顧朝朝笑了笑,将臉埋進他的胸膛。

婚後的日子似乎同以往沒什麽不同,顧朝朝本以為做了皇後,就要應對一大堆事務,結果沈暮深仿佛有三頭六臂,不僅将前朝的事處理極好,就連後宮都一并管了。

當然,主要也是因為後宮實在沒什麽事。

選秀取消了,也不再有新妃嫔進宮,顧朝朝閑到整日裏除了與沈暮深黏糊,便是跟宮女一起踢毽子,日子過得同以前沒什麽區別。

時間從秋到冬,再從冬到春,日升日落,雲卷雲舒,在這樣的瑣碎日子裏不經意間便流逝了大半。

顧朝朝已經很少想起任務會如何,另世春會如何,滿腦子只有和沈暮深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。可惜有些事不是她不想,就可以全然忘卻的。

在即将入夏的那一天,她突然感染風寒,整日裏躺在床上養病。

沈暮深照顧得無微不至,就連夜裏都不忘給她掖被角,可惜她的風寒就是遲遲不好。

“按理說三五日就該好了,你卻不舒服小半月了,難不成又偷偷将藥倒了?”沈暮深蹙眉。

顧朝朝無奈:“我每次都是當着你的面喝的。”

“那便是太醫們學藝不精,否則喝了他們這麽多藥,為何會遲遲不好。”沈暮深板起臉。

她這病并非真的風寒,而是丹藥逐漸克制不住另世春才生出的症狀,喝了他們的藥自然不會好。顧朝朝笑了笑:“不用這麽麻煩,我已經好轉了。”

“真的?”沈暮深不信。

顧朝朝點了點頭:“真的,再給我幾日時間,我就好了。”

她只是随口說來安慰沈暮深的,誰知幾天後的清晨,她醒來後突覺神清氣爽,連持續了那麽多日的風寒症狀都消失了。

沈暮深總算松了口氣,眉眼舒緩地摸摸她的頭:“可算是好了。”

顧朝朝扯了一下唇角,沒有回應他的話。

沈暮深盯着她喝完最後一碗藥便去上朝了,顧朝朝一個人在房間靜坐許久,最後叫來宮人吩咐了幾句話。

這一日的沈暮深格外忙,明明心裏一直惦記後宮那個女人,卻始終沒有時間回去看一眼,直到天色暗了下來才從繁忙事務中脫身,匆匆朝着寝殿走去。

顧朝朝早就等着了,一看到他進門立刻喚了一句:“暮深!”

沈暮深愣了一下,順着聲音擡起頭,就看到她在房頂坐着,他眼皮一跳,咬着牙問:“怎麽跑上面去了?”

“下面有梯子,你趕緊上來。”顧朝朝招手。

沈暮深莫名覺得這一幕熟悉,靜了靜後無奈地看她一眼,到底是順着梯子爬了上去。

“小心,別摔了。”顧朝朝叮囑。

沈暮深沒好氣:“既然擔心我會摔,就不該自己跑到這裏來。”

顧朝朝樂了,等他過來後扶住他的手,讓他借助自己的力量落座。

“我就是想着咱們許久沒約會了,所以才叫你上來嘛。”顧朝朝倚着他的胳膊撒嬌。

沈暮深低下頭,便看到她面色豔若桃李、唇色嫣紅,如同一朵盛開到極致的玫瑰,散發着驚心動魄的美感。

而這樣的玫瑰,下一瞬往往是枯萎。

一生出這種念頭,沈暮深便暗道一句胡說八道,接着在顧朝朝唇上印下一吻:“前些日子你身子一直不好,我便堆積了不少事務,你給我幾日時間,待我處理完畢,便帶着你出去走走。”

“去哪?”顧朝朝好奇。

沈暮深想了一下:“去狩獵,去游湖,去酒樓吃飯,只要別去醉風樓那種地方消遣,怎麽樣都可以。”

“……都過去多久了,怎麽還翻舊賬。”顧朝朝無語。

沈暮深輕嗤一聲:“早知如此,何必當初。”

顧朝朝摸摸鼻子,沒有回應他這句話。

沈暮深扶着她的肩膀,靜靜陪她看月亮,半晌突然生出一分好奇:“朝朝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有沒有做過如今想來,會覺得後悔的事?”他輕聲問。

顧朝朝眼眸微動,半晌低低應了一聲:“自然是有的。”

“什麽事?”沈暮深好奇。

顧朝朝坐起身盯着他看了片刻,笑:“後悔當初服下另世春了。”

“你确實該後悔,幸好你命大,否則我今日抱的,就是一具枯骨了。”沈暮深橫了她一眼。

顧朝朝嘆氣:“是啊,真後悔,若是當初沒那麽着急,先陪你度過這漫長一世再去想旁的,也不至于如今後悔。”

可惜後悔是無用的,另世春這種藥最殘忍的地方就在于,給她做選擇的機會,卻不給她改變主意的機會。

“現下也能陪我度過這漫長一世,所以倒也不必再介意,”沈暮深揉揉她的頭發,安慰完話鋒一轉,“就沒有別的後悔事了?”

顧朝朝頓了頓,一擡頭對上他期待的眼眸,唇角忍不住上揚。

“別總笑,快些說。”沈暮深催促。

顧朝朝輕咳一聲:“也有。”

“什麽事?”沈暮深立刻問。

顧朝朝神秘一笑,在他眼前打了一個響指,沈暮深疑惑一瞬,正要問她什麽,天邊突然炸開一道尖銳的響聲,接着煙花齊放,點燃了皇城的上空。

沈暮深怔愣地看向煙花盛開的天空,許久聽到耳邊人輕輕說了句:“後悔當初對你不夠好。”

聽到自己一早就期待的話,沈暮深揚起唇角,突然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些幼稚。明明如今夫妻恩愛,他怎麽還這般小心眼,非要她提起從前,證明她現在愛他比以前深。

“煙花美嗎?”顧朝朝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,笑盈盈地問一句。

沈暮深回頭看向她:“你更美。”

顧朝朝眼底笑意更深,正要說什麽,一股灼痛突然在喉嚨裏蔓延。她立刻閉嘴,将洶湧的鐵鏽味強行咽下去,許久才緩緩開口:“突然想吃蘋果了。”

沈暮深愣了一下,半晌不可思議道:“……要我現在去拿?”

“你也可以不去。”顧朝朝一臉乖巧。

沈暮深無奈:“就不能讓我看完煙花?這可是你辛辛苦苦準備的。”

“可以讓你看完,可是我準備了太多,怕是一時半會兒放不完的。”顧朝朝無辜地看着他。

這意思便是她等不及了。

沈暮深哭笑不得,卻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,最後只能認命地扶着梯子下去。顧朝朝看着他略顯笨拙的背影,笑着用手帕擦了擦嘴裏溢出來的血。

沈暮深一步一步往下爬,雙腳落在實地上的瞬間松了口氣,他擡頭看了眼顧朝朝,見她乖乖坐着原地等着,便含笑走進了屋裏,在桌上一衆蘋果中挑了一個最大最紅的,然後珍而重之地雙手拿着往外走。

剛走到門口,煙花便停了,天空恢複沉郁的黑,只有空氣裏彌漫的火藥味,證明了曾經的燦爛。

沈暮深愣了愣,笑罵一句:“小騙子。”

話音未落,周圍的一切突然靜止,他的笑也靜止在了臉上。

世界開始渙散時,顧朝朝輕飄飄地從空中落下,看到他最後一秒仍是開心幸福的,不由得發自內心的高興。

“從這裏離開,我便會忘記對你的感情,”顧朝朝走到雕塑一般的沈暮深面前,在他臉上落下虛虛的一個吻,“但我會記得,我愛過你。”

世界徹底坍塌,重歸黑暗的瞬間,沈暮深化作一個光點,落在了她的手腕上。顧朝朝摸摸發燙的手腕,莫名生出一股淚意,只是她已經忘了自己為何會這樣。

不等她想清楚,她便已經進入了下一個世界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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